兒時的身體記憶




肉身覺醒




文:蔣勳 美學教育推廣工作者    
出處:律動生活 第21




 




身體的記憶。在母親的子宮中,我身體四周都是水,帶著溫度的水。




水流迴旋浮盪,我閉著眼睛,感覺著身體四週帶著溫度的水流輕輕地流動,水流的速度,水流的方向,水流的輕重,水流的冷暖,我的身體都一一記憶了。




我整個身體在用觸覺記憶外在的世界。




那個記憶一直存在,像是身體皮膚上洗刷不去的一塊斑痕,跟隨我長大,跟隨我走到天涯海角。




觸覺上的記憶會是最初的記憶嗎?




觸覺的記憶會是身體底層最深處的記憶嗎?




沒有人告訴我答案,我或許也不想在知識的領域討論感覺。




我閉著眼睛,我想讓自己回溯到胎兒的狀態,回溯到最初,回溯到感覺的原點。




感覺像昆蟲的觸角,悄悄伸向未知的世界,意識還在沉睡。




意識還在沉睡,感覺更早醒來了。




我們一般以為「醒來」的意義是「張開眼睛」,

其實,在感覺的領域,最早醒來的或許不是視覺;觸覺一定比視覺更早醒來。




我們一開始就是用全部的身體在認識世界。




身體蜷縮在母親的子宮裡,身體像種子,像果核裡的果仁,拳縮在幽暗、密閉、溫暖的圓形空間裡,身體記憶著一種母體的保護,母體的安全,母體的完美。




母體是我最初的身體記憶。




有時候我會蜷縮起來,回復到胎兒的狀態,四肢縮在胸前,頭也埋在胸前,我的記憶回來了。安全的記憶,溫暖的記憶,等待甦醒的記憶,水流緩緩迴旋,母親忽遠忽近的心跳,母親呼吸的起伏,我的身體都記憶了,沒有遺漏任何一點細節。




所有的生命都有過共同的記憶嗎?所以「圓形」的空間使人感覺到溫暖,所以「幽暗」的空間使人容易睡眠,所以水聲靜靜迴旋好像身體底層記憶的呼喚,所以體溫的貼近使人得到滿足與安慰。




我們身體的記憶都還沒有消退,等待特殊的因緣,都會一一醒來。




回到身體的原點!




身體的原點,不是知識,是感覺!




胎兒沒有在沉睡,他拳縮著,感覺到母親或父親的手,撫摸肚皮的手,手掌輕輕按在肚皮上,常常聽到懷胎的母親說:「他在動!」母親臉上露出喜悅滿足的笑容。




隔著母親的肚皮,胎兒很早就感覺到母親的手,母親也感覺到新生命的胎動。




他們彼此認識,他們彼此感覺對方,他們了解自己與對方的親密關係,不是透過視覺,而是透過觸覺。




因為觸覺,你才真正愛一個人;沒有觸覺,愛非常荒涼。


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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